在以上影片中，我將莫札特與孫悟空診斷為妥瑞症患者，由於過去有些同學對於診斷歷史名人與虛構角色感到疑惑，因此以下做些補充。

在醫學教科書中，會條列疾病的病因、臨床表現、診斷、治療、預後，科學的敘述相當客觀，保持著理性與冷靜。相對的，醫學領域中的病誌學（pathography）或敘事醫學（narrative medicine）等觀念，則強調有溫度的敘事視角，這種書寫常常橫跨了醫學與人文領域。有「神經文學家」之譽的薩克斯醫師指出：

研究是必要的，為什麼要講故事、談病例呢？希波克拉底（Hippocrates）提出了病史的觀念，認為疾病從發病到症狀最厲害或最危險的階段，以至於快樂的痊癒或不幸致命，這中間乃是一個過程。他因此引進了病歷，也就是對於疾病自然發展過程的描述或呈現——「病理」（pathology，譯註：字源有「途徑、過程」的含意）一字當初的意義，恰如其分地表達了這個觀念。〔…〕
現代的病例史，提到患病的主體時，只是一筆帶過（「第二十一對染色體白化症女性」），簡單一句話，可以用在人身上，也可以拿來形容老鼠。要恢復人作為中心主體——承受痛苦、折磨，與疾病抗爭的那個人——我們必須加深病歷的深度，使其成為一篇敘事或故事。（《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》，頁v–vi）

薩克斯醫師的《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》、《火星上的人類學家》、《睡人》、《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》……等書，皆以多元視角與生動筆觸，將平凡人的病史（疾病誌）變成了文學作品。如果病患是經典作品的創作者或劇中人，則其病史可能更為重要。
對於創作者或劇中人進行診斷之後，再重新欣賞這些早已造成廣大影響的藝文作品，新的議題隨之浮現——疾病對於人類文明有何影響？疾病與自我的關係是什麼？

對於創作者進行診斷

生病的狀態，對於一般人或許只是帶來不便與痛苦，但是對於才華洋溢的藝術家而言，疾病可以帶來許多創作靈感，甚至是將藝術「風格化」的助力。迷幻搖滾（psychedelic rock）是一種搖滾樂流派，源自迷幻文化及使用迷幻藥而產生的 "大腦功能異常"，這些音樂家自願犧牲健康，藉由迷幻藥進入風格特殊的音樂世界之中。另外有些音樂家則是大腦天生與眾不同，例如德國作曲家舒曼（Robert Schumann）患有精神疾病，這些疾病影響它的作曲，其病因有部分來自家族遺傳。

之前影片的主角是莫札特，分析莫札特的樂曲可以發現，其風格之一是層出不窮、跳躍式、"過動" 的旋律素材，他姐姐對莫札特過動個性的描述應該是真的，她當時沒有必要誇大其詞。妥瑞人罹患注意力不足過動症（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，ADHD）的比例偏高，論文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ourette Syndrome,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, and Stimulant Medication指出 "ADHD has been reported in 35% to 90% of children with Tourette syndrome."

莫札特寫信時會穿插一些穢語，有人把它唸出來，這可以讓我們認識真正的莫札特，遇見日常的、野生的莫札特。我曾經跟王煇雄醫師討論莫札特的妥瑞症，王醫師認為妥瑞人確實可能以書寫的方式表達穢語，故他傾向認為莫札特有妥瑞症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莫札特為何創作〈音樂的玩笑〉，至今成謎。寫這種樂曲既無法賺錢，又顯得很沒品，音樂史學家一直難以解釋莫札特為何要寫這首曲子。有些作曲家分析了〈音樂的玩笑〉，赫然發現其中有許多高級梗（哏），陳樹熙老師曾經特別在台大愛樂社講解這首曲子，當時他不禁嘆道：嘲笑不入流音樂家的作品，音樂居然還動得起來，這也只有莫札特的才華辦得到！我認為這件事若是用妥瑞症來解釋，那就說得通了。有趣的是，莫札特還譜寫過合唱曲〈舔我的屁屁〉K231/382c、〈舔我的屁屁並弄乾淨〉K233/382d，由此看來，小屁孩特質應該是他音樂風格的一部分。

徐頌仁老師曾經告訴我，莫札特的超級創作能量應該是因為高度的專注。我認為假如莫札特有ADHD的話，他也有臨床上所謂的過度專注（hyperfocus），也就是ADHD患者在有興趣的領域上展現異常高的專注度，比一般人更能持續投入。對於莫札特來說，「埋首於創作」產生的沉浸或「心流」（flow）體驗或許是一種遠離苦悶日常生活及妥瑞症抽動的「避風港」，電影《阿瑪迪斯》對此有些描繪，該橋段中，莫札特一邊玩撞球、一邊創作（這是根據史料改編），近年的研究發現，有些 ADHD 患者從事輕度的運動時反而能更有效地思考。

本課程第 15 周將介紹作曲家拉威爾（Maurice Ravel）的額顳葉失智症（frontotemporal dementia），同樣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分析〈波烈露舞曲〉，此類觀點可能不夠嚴謹，無法檢驗其真偽，但深具啟發性，所以提出這類觀點的論文會登在重要的國際學術期刊——請同學注意：它不是標準答案，而是一種看事情的觀點——另外，請同學不要誤解我把這些作曲家的才華都歸功於特定疾病，我想要指出的是，疾病可能影響作曲家的創作技法與他所關注的主題，之前講到神經學家對於杜斯妥也夫斯基跟梵谷的研究，也是在強調這一點。（有超過60篇醫學論文在探討這兩位大師的癲癇）

對於過去的作家或藝術家進行病誌學研究，在台灣醫界並不多見，以下是我特別喜歡的例子。張愛玲晚年很厭惡生活環境中的小蟲子，她寫下名句「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，爬滿了蝨子」，然而精神科醫師吳佳璇率直地指出：「其實並不是真的有蟲子，而是張愛玲得了一種叫做『妄想性蟲爬』（delusional infestation）的妄想症」，吳醫師為了進行病誌學研究，曾經做過深入的調查。病誌學研究根據的不只是史料與書信，還可能包括作品文本，例如「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，爬滿了蝨子」，既是文學名句，又能輔助吳醫師做出診斷。同理，音樂作品也能夠成為病誌學研究的參考證據，例如莫札特〈音樂的玩笑〉、拉威爾〈波烈露舞曲〉，此外，作曲家史麥塔納（Bedřich Smetana）晚年因為梅毒螺旋菌破壞大腦而精神失常，在精神失常之前，梅毒還造成嚴重耳鳴，史麥塔納譜寫弦樂四重奏《我的一生》時，就以小提琴的高音模仿耳鳴——作曲家可以用音樂再現症狀，因此樂曲可以成為病誌學研究的參考證據。

對於作品中的虛擬角色進行診斷

戲劇反映人生，人世間固然有溫馨雋永的場景，亦不乏光怪陸離的眾生百態。戲劇人物所呈現的內心糾結，戲劇表演所刻劃的異常行為，往往在觀眾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痕跡，流傳千古，成為人們對於某些疾病的刻板印象。例如在講解強迫症（obsessive–compulsive disorder）的時候，醫師常會舉出一個經典病例：在夢遊時不停洗手的馬克白夫人。她雖然是莎翁筆下的戲劇人物，卻比真實世界的任何一位強迫症病患更為著名。

戲劇或小說中的人物設定如果來自特定疾病，則該角色可能既魔幻又寫實。2009年有一篇登在期刊 Brain 的論文，分析了魔幻寫實小說《百年孤寂》所描寫的疾病。1998年有一篇登在期刊 Neurology 的論文指出，吸血鬼的原型是狂犬病患者，此一說法後來又被其他學者擴充、調整。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中所描述的感知扭曲——例如突然覺得自己變大、縮小，或者感到附近的家具在漂浮，物件時而變遠、時而變近——神經學文獻稱為「愛麗絲夢遊仙境症候群」（Alice in Wonderland Syndrome）。

之前的課程影片中有提到《西遊記》的人物設定，雖然這部小說把孫悟空定位成一隻猴子，不過真實的猴子並不具備靈活的肩關節（猿類才有靈活的肩關節），當然也不可能有高超的智力。我查了醫學資料之後發現，真實世界的妥瑞人，可能會有擅長翻筋斗、倒立、動作模仿（echopraxia）、頭痛（而會以頭撞牆）、戴頭箍（以保護頭）、拔毛癖（trichotillomania）、暴躁、反抗權威、創造力強等特點。此外，一般神仙只要優雅的跌足（跺腳），就能飛上雲端，但是孫悟空的觔斗雲很特別，啟動時有特殊的tics，他必須念訣，攢拳，抖身，順著 "連扯跟頭"（連續翻觔斗）之勢，才能翻上雲端。因此孫悟空的人物設定應該跟妥瑞症有關。

欣賞孫悟空的 "病史"，也可以著眼於妥瑞症 "患者" 與他人的關係。小說《西游記》中的幾個主要角色，彷彿是人性的縮影——豬八戒所代表的是食慾與色慾等動物本能，孫悟空的調皮與機靈則兼具動物的衝勁與人類的智慧，而道貌岸然的唐僧，卻能以緊箍咒來統馭孫悟空，這師徒二人的對比與互動，實屬吳承恩的神來之筆。《西游記》裡的唐僧與歷史上的玄奘，兩者之間的差異耐人尋味：

唐僧早先的形象是一個智慧出眾、意志堅定的虔誠的僧人，因而吳承恩主要展示了他的第三形象：一個進行一次危險的旅行，哪怕是一點點不便也容易使他不安的普通的凡人。他易怒而乏味，看不到自己是個壞的領導人，偏袒手下最懶惰的人，而且，作為一個虛守宗教形式、自認聖潔的僧人，雖裝模作樣地堅持吃素，避免女性，但實際上並無真正誠意。（夏志清1988，《中國古典小說導論》，頁137）

夏志清還指出，唐僧死守著不殺生的訓誡，實際上關心的是自己肉體的舒適，他容易恐懼、易聽信讒言，作為一個真正的喜劇人物，唐僧乃是一介凡夫俗子。我認為吳承恩在描寫唐僧時，腦中可能是想著明代的腐敗官員；唐僧這位虛守形式、道貌岸然的 "慣老闆"，恰可襯托孫悟空聰明天真、藐視權威的「童心」（繼承王陽明思想的李贄，特別提倡童心）——從神經科學的觀點來看，孫悟空的才華與氣質，可能跟變幻不定型妥瑞症有關。

跨領域思考與認知彈性

Burton (2009) 在 The Meaning of Madness 一書指出，雖然如今已經可以確定心理疾病的存在，但我們對於這類疾病在人類文明中的地位與意義，仍缺乏瞭解（p. 82），這種思考疾病的方式已近乎哲學——薩克斯醫師喜歡探討腦中的自我，探討妥瑞症與自我意志的關係，探討失憶症患者如何維持自我的完整性，這些觀點也偏向哲學。

台灣的自然科學領域跟人文藝術領域，壁壘分明。傳統上，看一件事情要嘛從科學角度，要嘛從人文角度，許多台灣人不太習慣將兩者靈活混用。我認為「科學 vs. 人文」的對立，可能會阻礙思考，不利於社會發展；台灣的音樂治療及音樂心理學遠遠落後於歐、美、日、澳，或許跟此一固著觀念有關。本課程希望同學能夠反思台灣教育界「科學 vs. 人文」缺乏融合的現象，鍛鍊自己的跨領域思考能力，強化認知彈性(cognitive flexibility)——它是指根據情境來靈活轉換行為、思考的能力。

自然科學中常常有標準答案，研究時注重嚴謹的邏輯與證據；人文觀點則注重生命旅程所帶來的啟發，活用藝術及隱喻，探問人類社群與自我的本質。同學若能在以上兩者之間靈活轉換，或許能夠增強認知彈性。